Pan Pan Fan

frommom

#frommom 早上把宝宝的包单全部用洗衣机洗了,放到楼上露台晒干,然后去医院进行最后一次产检,血压验尿都正常。

总觉得买了很多东西还是没准备好,还是不够,昨天下午突然出现假性宫缩,宝宝好像要出来了,心里突然很慌,好多事还没做,baby就要出来了,很突然,不愿意接受。好在后面就缓解了,没事了,希望她能到6月再出来。

#frommom panpan到今天就完全足月了,想出去拍照片留个纪念,地铁到了九龙公园,又去了中港城看Molly展,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这可能是宝宝出生之前的最后户外时光了,很幸福

#frommom

二百六十多天过去,胎儿已经足月,随时随地会来到这个世界。一场足以改变我生活的风暴酝酿到了高潮,早知不可逃避,却不知何时来临。而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驻足在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中,耐心等待。

我设想过很多可能,但从来没想过会在香港生孩子。最新的官方数据显示,七百五十多万人口的香港,2025年出生的婴儿不足3.2万,6年间减少了26.2%。中国内地情况也不乐观,三十多年前我出生的时候,一年有2120万新生儿来到这个世界,而到了2025年,变成了792万,连当年的40%都不到。一切的数据都在说明,人们的生育意愿变得越来越低,当下生孩子,好像并不是理性人的明智选择。但命运将我们推到了此处,她赐予一个礼物,而我们选择接受。

日常

或许是幸存者偏差,或许是这个孩子太过善解人意,我的整个孕期在生理层面非常平稳,近一年以来都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工作,正常娱乐,正常探索。没有出血,没有孕吐,没有便秘,没有妊娠纹,没有糖尿病,没有高血压,少有抽筋,少有水肿,少有腰酸背痛,甚至都少有疲惫不堪,顶多就是需要不断跑厕所以及体重增加导致的活动时间减少和活动半径缩减。

但即使是这么好的身体状态,也无法缓冲心理上的冲击。心情总是像过山车,会因为很小的事一下落到谷底,忍不住大哭,发脾气。孕早期想吃鲫鱼,结果看到老公买回来的居然不是鲫鱼,瞬间泪奔,想不明白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需求都不能被满足。孕中期起床立马就想要出门,看到老公还在睡懒觉,突然无名之火冲上天灵盖,气到肺都要炸了。孕晚期聊到自己对未来的担忧,老公就开始一路跟我讲道理,我回家以后又哭的稀里哗啦,什么道理都不想听,就觉得他在责怪我。事后想想,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在很多瞬间把对未来生活的想象灾难化了,太过焦虑了。

这种焦虑不是对于具体事情的焦虑,是有一件注定会到来的大事,无论如何准备,都毫无底气的焦虑。什么静坐冥想听音乐之类的心灵舒缓,对我真的毫无作用。后来发现,切切实实减少未知,增加已知,是缓解焦虑的唯一办法,比如学习孕期的饮食需求,心理变化,分娩知识,育儿经验等等,再比如疯狂买东西。

产检

最早知道自己怀孕后,因为对香港医疗系统的一无所知和强大的思维惯性,选择了返回内地在深圳产检,经历了三次验血,三次B超,预约了建档时间后,才突然想,我人在香港,为啥不去了解一下是否有可能在香港医院产检呢?是不是像自己之前道听途说的,在这里生孩子都是天价费用呢?然后我俩就很简单地做了一下调研,把B超单和身份证拿到离家最近的公立医院问了一下,就直接建档了,速度快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当时最担心的语言问题后来发现并不是问题。一开始几次产检挺紧张,因为听不懂粤语,英语也够呛,后来去的多了,我发现医院的大部分医生听得懂普通话,我慢慢也可以无障碍听懂粤语,于是医生说粤语,我说普通话,两人各说各话,但是都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有种莫名的喜感和奇妙的平衡。

这次尝试帮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才知道香港公立医院所有的产检都是免费的,没有医保报销之类的复杂程序,就是一分钱不花,每次去签到就行了。因为老家有亲人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怀孕,交流的时候我多少知道内地产检的基本流程,香港与之比起来,真的是佛系太多了。我从25年10月底建档到26年5月足月,一共就进行了11次产检,其中有2次B超(一次是12周的唐氏筛查,一次是20周的结构性B超),两次糖耐,一次疫苗,一次乙链筛查,剩下的就是常规产检,包括了量血压,验尿,测体重,医生腹部触诊,量腹围大小,听胎心,告知上次的检测结果,预约下次的产检时间,就可以回家了。

三十多周的时候被很多人问宝宝现在体重多少了?我说不知道;问现在是什么胎位?我说不知道;问B超孕周是不是跟实际相匹配,我说不知道,我真的是啥也不知道。医生就说正常,有事会打电话通知你的,没打就是没事。我知道内地每一次产检都会给结果报告单,你可以很详细的了解各项指标,到了孕晚期更是密切追踪胎儿的体重增加。香港公立医院是没有的,从头到尾资料都在医生那里,你不会拿到任何检查单。被问的多了,我其实也好奇,不做B超,医生怎么知道一切都好,后来忍不住查询了一番,才知道常规产检中的腹部触诊又叫“雷奥波德式操作”,被称为“神之手”,医生通过按压触摸就可以知道胎位如何,是否入盆,通过软尺测量就可以知道胎儿发育是否正常,并不一定需要B超。我很难说哪种方式更好,对于不焦虑的人来说,全身心信任医院,医生说没事就是没事,其实少了很多纠结烦恼以及信息负荷。

悼念

有一次我跟老公说,看着预产期的倒计时,恍惚中有点像自己的生命倒计时,这话真的太不吉利了,但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听完并没有太惊奇,说之前跟Claude聊天,AI也提到过这种感受。人类学家Dana Raphael在七十年代提出Matrescence(母性蜕变),其根本论点是,成为母亲在心里结构上类似于青春期,是一场身份的蜕皮过程,蜕皮意味着旧皮的死亡,时光在走,走向的却不是日常意义的“下一天”,而是一个会把我变成另一个人的“奇异域门”,我哀悼或者埋葬的,是那个以前版本的自己。

Iris Marion Young在《Throwing Like a Girl》中收录的“Pregnant Embodiment”一文中精确描写了怀孕主体性的双重化:身体不再单纯是我的身体,因为里面有另一个生命在运动,但这个他者又不是彻底的外在他者,而是与我血肉同源,在我之内又非我所是,身体的边界本身松动了。

预产期作为一个不可协商,不可推迟,不可准确预测,但是无论如何都会走向那一刻的时间视阈,在形式结构上奇异的对应于死亡,两者都是无法回避的有限性地平线,都会在抵达时把人带入完全不同的存在状态。同时,生育在生物意义上把人从“下一代”推到了“上一代”的位置,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自己在世代链条中的位置会永久前移,我们成了阻隔孩子与死亡之间的那一层,是对个体有死性的具体化提示。

那种“悼念”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是应该被尊重和接纳的。

恩情

听人说做父母以后,都想把最好的给孩子,但是我在给宝宝准备物品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没有对那个“最好”有很大渴望,反而是差不多就可以了,因为我害怕自己投入越多,对于孩子的期待就越大。

“被期待”是我童年恐惧的来源之一,我深刻的知道,父母的期待会随着孩子每一次表现更好而更高,为了满足那个更高的期待,需要更加努力争上游,偶尔一次的“超常”会在日复一日中逐渐变成“日常”,终有一天,这个孩子不是身体垮掉,就是精神垮掉,或者两边一起垮掉。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在怀孕之初就跟老公明确过,孩子的到来本身就是生命的馈赠,以后不论情况如何,都不要再对她有过多期待。

我很讨厌“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以及类似的感恩教育,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情感勒索。生孩子是两个成年人要体验为人父母的经历,不是孩子自己要来到这个世界。It is about us,not about her。所谓回报,在照顾孩子的过程中就已经同步得到了,不该期望于她好好努力,多年以后以出色的成就来回报父母。

我和老公也时常一起看育儿书,什么《主权儿童》,《看见孩子》,《蒙台梭利养育法》,借由书中的观点讨论我们的育儿观,这期间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各自的原生家庭,聊到那些我们一直渴望却从来没有被满足的需求。老公有他自己的成长创伤和缺憾,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治愈。对我来说,我的成长环境稳定安心富足,被教育的很好,但这同时也是问题所在。可以说我从父母那里受到的教育太多,真正的交流和共鸣太少,加上常年异地而处,以至于走到了如今非常疏离的状态。

他们对我是怎样一个人并不真正了解,他们相信的是自己印象中和期望中的那个女儿。很小我就发现自己是不被允许表达真实情感的,比如对某些人的憎恨,对很多规则的质疑,以及心里的各种小九九,每当说心里话的时候,就会收到很多教育,你不应该这样想,不应该这样做,那样才是对的,那样才是好的。当我分享日常琐碎的快乐,我发现他们并不发自内心为我感到快乐,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好的结果,一个可以让他们长舒一口气,不再担心焦虑,不再随意改变的结果。

所以我在漫长的日子里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撒谎隐瞒,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彻底放弃了让父母真正“看见”我的期待,再后来,因为伪装的太久,连我自己都再难看清自己了,以至于常常陷入纠结,却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所以我不期望这个孩子优秀,但我希望她可以真实自洽,可以在跟家人分享的时候,不用担心会被评价和纠正,不用思考有些话说了会不会让父母不高兴。

父职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丈夫还没有睡觉,在打游戏,本来又要发飙,但是冷静下来一聊,突然又有点理解他。白天被我的各种需求占据了大量时间,买菜,做饭,收拾屋子,陪伴产检,上孕产课,睡前读书,提供情绪价值,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也少有快乐的来源。只有全世界都睡了,才有短暂的几个小时可以自由支配,如果是我,我也舍不得马上去睡觉。

新生命的到来是喜悦的,但同时又伴随着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对于男性来说并不比女性要弱,但被“看见”的时候要少的多。一个男性在妻子怀孕期间,他虽然生理上沒有怀孕,但在文化上被告知要坚强,在医疗系统中被视为陪伴者,在工作场域里经济压力升高,在性生活上需要长达一年多的压抑,更有很多男性在多代同堂的华人家庭中被夾在妻子与母亲之间,左右为难。所有这些对于一个新手爸爸来说都是非常大的挑战,而这些转变和压力几乎被彻底忽略了。

就像那天晚上聊天老公跟我说的,晚上熬夜不睡觉,非他所愿,他需要的是关心和帮助,而不是我的又一次责备。我也逐渐明白,无论在生育前后,一个家庭里夫妻关系永远是核心,我们多出了对孩子爱,但不能因此减少对于伴侣的爱。


村上春树在《海边的卡夫卡》一书中说:“暴风雨结束后,你不会记得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你甚至不确定暴风雨真的结束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穿过了暴风雨,你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此刻,就等待这场暴风雨的来临吧。

#frommom – 很多有新生儿的中国家庭,都是年轻父母拼命加班挣钱,让各自退休的爸妈千里迢迢来照顾宝宝,并且把这种模式当作理所当然的默认状态,因为周围人都是这么干的。但是细想却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小宝宝最需要的是父母的陪伴,不是隔代的照顾,而原来的二人世界因为孩子的到来,突然变成四、五、六口甚至更多人组成的大家庭,不仅不利于年轻夫妻彼此以及与宝宝建立感情连接,还会引发诸多的家庭矛盾,同时也剥夺了退休老人本身的自由时间和原本熟悉的生活社交网络。 – 看过《die with zero》这本书,我觉得完全有一种更好的办法,就是年轻父母把工作挣钱暂时缓一缓,能够留出更多时间亲自来照顾孩子,陪伴家人,孩子的成长是过一性的,错过了就不会再来,且越早期的陪伴越重要。老人如果要帮忙,不要直接去插手小家庭具体的事物,比如帮着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而是直接给予资金上的帮助,让年轻人不会因为照顾孩子而背负太大的经济压力。这一点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在目前大多数的中国家庭结构中,退休父母掌握的社会资产比自己的年轻子女多很多,他们有充足的退休金,且个人花费不大,也不太会因为补贴子女对自己的生活有太大影响,同时还能保有自己较高质量的晚年生活。新生儿有了父母更多的时间,陪伴和爱,一定会成长的更为健康,这对于整个大家庭未来的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是不能用短短几年的经济损失来衡量的。 – 但要做到,非常不容易,需要全家人,尤其是家里的老一辈人能克服传统社会的惯性,理解家人彼此最核心的需求,提供对方想要的帮助,而不是满足自己人生新角色的参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