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命笔记(1)
一转眼距离我在医院分娩生下女儿已经快两个月了。每天在喂奶、换尿布、哄睡中不断循环,日子过的格外快。六十天时间,宝宝的体重翻倍,会抬头了,出现了社会性微笑,也能咿咿呀呀发出丰富的声音。白天家里人很多,事很多,我只能在深夜孩子和老公都睡熟的喂奶间隙,读点书,写点笔记,处理工作上的事,回复白天错过的消息,整理明天的待办事项,学习育儿资料,看一小段电影,顺便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凌晨三点看着外面高悬的月亮,我更读得懂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了,他说,“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個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有了孩子,这样的夜晚,是唯一可以独处的时光,虽没有荷香,却也无比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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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接受自己居然生了一个孩子这个事实,两个月前的经历如在眼前。分娩其实是颇有风险的事,即使是在医疗水平如此发达的今天,也会状况频出。所以越是临近产期,心里就越紧张。
6月2号上午见红,下午6点多入院,香港公立医院只能在探视时段允许家属陪伴,我就自己在待产室听了一夜胎心监护仪里宝宝砰砰的心跳和其他妈妈此起彼伏的痛苦嚎叫。3号上午医生检查完发现没那么快生,打算让我先出院,结果做B超发现羊水偏少已经在临界值了,随时有胎盘早剥和胎儿宫内窘迫的风险,当晚就紧急催产,6月4号凌晨五点羊水破了,中午孩子就出生了。
整个分娩过程一点药物减痛方式都没用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所谓人类疼痛的极限。之前医院介绍的时候说的天花乱坠,什么可以坐瑜伽球,使用笑气(安桃乐),打减痛针(分娩过程可以打2针)、或者硬膜外麻醉。结果到了生的时候,没用上瑜伽球,因为都被人借走了;没用上笑气,医生说我可以自己生,用了会头晕,影响分娩过程发力;没用上减痛针,因为羊水少导致一宫缩宝宝胎心就掉下去了,不符合打针条件;没给硬膜外麻醉,说是麻醉师在另外一台手术,我的宫口开的太快,等不到那个时候,而且医生担心胎心不稳,麻醉有风险,本来就没打算给我打。催产的痛比自然发动更甚,我只能一分一秒的熬,无数次哭着恳求医生帮我剖了算了,但没人理我这茬,护士不断劝我不要喊了,要把力气留在最后,现在喊,生的时候没劲了。虽然知道她们都是为我考虑,但宫缩的痛一次次袭来,希望一次次落空,心里越想越气,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减痛方法,一样也用不上。我管不了那么多,必须要喊,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喊出来。
怀孕就像突然上了一列不知驶向何处的火车,不由分说拉着你往前狂奔,列车在分娩时刻发疯一样冲进了幽暗恐怖的隧道,车身爆出轰轰隆隆可怕的声音,如同下一秒就会原地散架。隧道那么长,那么黑,长到永远无法看到尽头,黑到能够吞噬一切生的希望。你无数次想跳车,想死,但是车门紧闭,求救无门。只能等待最终冲出隧道口,重新看到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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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从肚子里滑出去的瞬间,我觉得一身轻松,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医生缝针的时候我困的睡了过去,那是半年多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这种轻松不仅是身体卸下了10个月的负重,更是脑海里的生育焦虑倒计时终于停止了,我再也不用被困在备孕项目里反复打转,不用为了“健康生活”牺牲掉很多口腹之欲和娱乐机会,不用忍受来自长辈有形无形的催促,不用害怕因为自己的犹疑纠结,错过了“生育窗口”,错过了成为母亲的机会。
人越是在生命早期,变化越大。宝宝出生不到两个月,体重几乎翻了一倍。每天清晨抱她起来换尿片,明显感觉分量又重了。喂奶的时候换边转她,发现又变长了。跟她说话的时候仔细端详她的样貌,跟昨天又有点不太一样,但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一个月前我在苹果相册里为她出生的照片设置了专门的人物名,前几天发现,宝宝一个半月的照片已经无法被手机的人脸识别系统识别为同一个人了,我更确信她跟出生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在我看来完全不是这样,不是我对于孩子有恩,是这个孩子对我有恩,不是她应该感谢我,是我应该感谢她。她以如此弱小的身躯拯救了我,也解放了我,让我可以站在“大多数”这一边,避免受到很多来自家庭和社会传导的焦虑与敌意。因为她的到来,我的生命状态、家庭关系走向了全新的阶段,对于曾经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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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现阶段时间尚且自由,宝宝出生以后基本上是纯母乳喂养,奶粉只在我必须外出的时候补充,这是我在她生命初期能给到的最好的东西,但代价也相当大。我算了一笔账,前两个月每两小时喂一次奶,一天大约12次,再大点三小时喂一次奶,一天也要8次,按照平均每天10次的喂奶频率,一个月至少300次,六个月就是1800次,如果需要母乳喂到一岁,后面六个月就算早晚各一次,至少360次。总体算起来超过2200次,每次半小时起步,那就是1100多个小时。每餐按照平均100ml的奶量保守估计,母乳妈妈需要在一年时间产出超过220升的母乳,相当于一百多瓶两升装的大瓶饮料,这是非常惊人的。
为了保证母乳的质量,在此期间我不能喝咖啡、茶、可乐,不能吃重口味的食物,比如烧烤、麻辣火锅,不能游泳,不能减肥,不能离开家超过5个小时。这都罢了,最大的困难是睡眠剥夺。每天晚上会一次次被孩子的哭声从深睡眠中强行唤醒,这种睡眠断裂确确实实对记忆力、专注力、思考能力、情绪控制能力产生了巨大影响。经常忘东忘西,给孩子买奶嘴买错型号,给自己买手机壳买错大小,快递没有拆完就扔出去了,前一秒想好的事情,转头就忘的一干二净。脾气也变得很差,以前家庭成员之间有什么矛盾,我能忍都忍了,现在是完全忍不了一点,让我不爽的事我一定要说,而且要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早就听过“一孕傻三年”这个说法,真的是太不公平,太过分了。一个人在经历剧烈痛苦和体能消耗以后,继续承受长达几个月的睡眠剥夺,任谁都会“傻”,巨大的付出最终换来的是他人的嘲笑,又如何不让人心寒。
我跟朋友分享夜奶的困难,她们都劝我给孩子喝奶粉吧,或者直接把奶泵出来,让其他人用奶瓶喂,孩子重要,自己也重要。我当然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就是狠不下心。奶粉有安全隐患,即使在香港买了知名品牌最贵的奶粉,依然还是出问题,我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再加上宝宝吃奶瓶总是哭,泵出来的奶拒绝入口,很难喂进去,大半夜哭起来,吵得全楼都不得安宁。因为昼夜节律和激素变化,夜间催乳素(Prolactin)和催产素(Oxytocin)都会升高,奶量比白天多很多,不喂母乳的话会堵奶。如果把奶泵出来用奶瓶喂,需要再折腾另一个人起来喂奶、洗奶瓶、消毒奶瓶。经过了很多次的尝试和调整,还是得自己喂夜奶,老公换好尿布抱过来,我喂完以后他抱去拍嗝,斜抱10分钟,再放到婴儿床上让她睡安稳,这是我俩能最大限度得到最多睡眠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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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了,从前沉寂的家庭群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了小生命做为依托,她的一颦一笑,一哭一闹都成为了分享和讨论的内容。可是父母真的很难忍住想要指导自己的孩子如何养育他们孩子的欲望,往往在不了解具体细节的情况下,仅凭一张图就提醒起来,孩子怎么抱歪了,头咋老偏向一边,要给她睡头型,要给她穿袜子,不要捏她的腮帮子,别让她吃手,脸怎么抓花了,怎么长疹子了,炒菜怎么把孩子吓了一跳,等等等等。虽然都是出于好意,但你分享的是惊喜和幸福,收获的却是质疑和指点,真的非常扫兴,而且很多指导并不符合经过现代科学研究更新过的养育方法。父母还很喜欢转发抖音、小红书里不知道什么背景的育儿嫂的养娃教程,倒不是说都不对,但我没法直接采纳,必须经过第三方有专业背景的信息印证,比如产科、儿科医生的教程,专业育儿书籍,香港官方提供的视频等,才会接受。
说到底,过度提醒就是一种提前责备,父母从心底里并不相信没有他们的参与和帮助,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广泛学习和反复练习照顾好我们自己的孩子。他们做不到只是纯粹的旁观和欣赏,也很难做到只在我们需要的点上提供最低限度的帮助,于是,分享的冲动也就逐渐熄火了。
以前我只看到了新生命诞生为整个家庭带来的喜悦,却很少看到新的矛盾也因此而生,更少听到家族里比我年长的女性去讲述自己在生养过程中的痛苦、辛劳、疑惑和无奈。仿佛这些都耻于说出口,都应该藏在隐秘的角落,仿佛母亲都应该是无私的,伟大的,毫无怨言、心甘情愿付出的。照顾孩子实实在在是一件非常辛苦繁琐的工作,不仅有体力劳动,还有情绪劳动。儿童照顾者竭尽全力,社会却没有给予足够的认可和报酬。但所有故事和情绪都应该被讲述,被看见,被认可,被尊重,被支持。